作者 | 黑八

6月23日，赵照创作的经典歌曲《当你老了》被判侵权。

法院查实，《当你老了》核心歌词与已故诗人袁可嘉翻译的《当你老了》译本内容高度近似，且未获授权，构成著作权侵权。

法院审理后作出两项核心判决：1、立即停止出版、发行收录侵权歌曲的实体专辑《赵照》；2、被告赵照于判决生效十日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0万元、维权合理开支1.1万元，合计11.1万元。

但针对原告提出全网下架歌曲、禁止公开演唱、登报道歉等诉求，法院综合案情未予以支持，线下商业演出演唱该歌曲暂不受本次一审判决约束。

面对这一判决，很多人感慨：判赔11.1万元，违法成本真低。也有不少人抱有疑问：原诗既已公版，翻译作品凭什么受保护？既然被判侵权，专辑也被停止发行，为什么线下商演还允许演唱该歌曲？“改编”的边界在哪里？

网视互联同样带着这些疑惑，咨询了业内法律人士，为大家一一解答。

01

原诗“公版”≠译文“公版”

《当你老了》原诗为《When You Are Old》，作者是爱尔兰诗人叶芝。

1980年代，中国著名诗人、翻译家袁可嘉将此诗译为中文，译作独立发表，享有独立著作权。

2012年，赵照创作歌曲《当你老了》，词作者署名“词/叶芝 赵照（改）”，未提袁可嘉。

赵照为原作者“叶芝”署名，同时强调了自己的二次创作身份。可见，他有版权意识，但是不多。

原诗“公版”≠译文“公版”，这是本案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创作者忽视的法律常识。

叶芝1939年去世，根据各国通行规则，作者死后50年或70年后，作品进入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英文原诗，但这与中文译文毫无关系。

但《著作权法》第15条明确规定：改编、翻译、注释等演绎作品的著作权，由演绎作品的作者享有，但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

也就是说，译作是在原作基础上生长出来的新作品，译者对其具体的文字表达享有完整著作权。

袁可嘉1984年去世，其译作的著作财产权保护期至2054年。

02

“改编”的边界在哪里？

在《当你老了》案件中，法院认定侵权的关键因素是：

1、歌词直接沿用译文的核心措辞和句式，仅做少量增删，本质是复制；

2、未经授权使用，也未在署名中注明译者，侵犯署名权和改编权；

3、以“标注了原诗作者（叶芝）”为由回避对译者的责任。

而合法“改编”应有的姿势应该是：

1、直接从英文原诗出发，自行翻译创作，此时仅需标注原诗作者；

2、借鉴某译本的意境，但在文字表达上做实质性改写，形成独立创作；

3、使用已有译文前，联系译者或其继承人取得书面授权，并正确署名。

03

法院为何不判停止演唱？

这是判决中颇具意味的一个细节：原告要求停止表演和网络传播涉案歌曲，法院全部驳回。

理由在于，《当你老了》的旋律和编曲是赵照的原创，这部分权益独立存在且无可指摘；同时考虑到，歌曲的广泛传播已形成相当程度的公共文化价值。

法院的处理方式是，保护旋律、惩罚抄袭的歌词表达、以金钱赔偿弥补侵权损失，而非一刀切地抹去整首歌。

但这并不意味着赵照今后可以高枕无忧——在取得授权或修改歌词之前，继续表演和传播含侵权歌词的版本，仍存在持续侵权的法律风险。

04

行业警示：音乐人最容易踩的四个大坑

坑一：以为“公版诗”可以随便改编

叶芝的英文原诗公版了，但市面上流传的中文译本并不公版。每一个你能顺手搜到的“优美中文翻译”背后，几乎都有一个活着的译者或其继承人。直接使用，就是侵权。

所以，改编外国诗歌时，要么自己从原文翻译，要么明确核查中文译本的版权状态并取得授权。

坑二：署名原作者，就以为没问题

标注“叶芝原作”的目的是证明自己尊重原诗，但对译者的忽视恰恰构成了对译作著作权的侵害。

事实上，用了谁的文字，就要标注谁的名字，不能只标“精神来源”而绕开实际使用的文本来源。

坑三：误以为“改了几个字”就算独立创作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改自袁可嘉的“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改了两个字，但核心意象、句式结构、情感走向高度一致，法院认定这超出了独立创作的范畴。

创作法律不看“改了多少”，看“还剩多少是原来的”。如果改动后的成果仍与原版高度近似，就是侵权。

坑四：侥幸心理——红了再说，出事再补

赵照2012年创作歌曲，2025年才被起诉，中间相安无事了13年。期间，这首歌被莫文蔚、李健等人翻唱，还曾登上春晚舞台。

这让不少人心存侥幸：先用着，出了事再道歉补授权。

而且违法成本确实够低。从金额上看，《当你老了》判赔11.1万，对于一个年营收数百万的知名音乐人而言并不沉重。

但这笔钱背后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数字本身：一份来自司法机关的正式确认——你用了别人的东西，你侵权了。

这也让这首发行十几年的成名金曲，有了一个无法消除的法律污点。

05

这是集体性的版权盲区

《当你老了》案并非孤例。在华语音乐史上，将外国诗歌，尤其是叶芝、聂鲁达、泰戈尔的作品，谱曲演唱，几乎是一种默认的创作方式。大多数创作者从未想过中文译本也有版权。

这种集体性的版权盲区，根源在于，大家都这么做，潜规则变成了“正当性”来源。

但惯例不等于合法，集体侵权只是让责任更分散，并不会让侵权行为本身消失。

赵照在庭审中提交了道歉信，这说明他并非恶意侵权，只是对“翻译作品也受保护”这件事认知不足。

可是，如果不是法院判决，我们很能想象，这首传唱十余年的经典歌曲，歌词里藏着一个十多年都没人追究、直到法院宣判才被正视的侵权漏洞。

《当你老了》败诉了，但我们不禁想问：整个华语音乐界，还有多少首歌，正在用着某个未被标注名字的人的句子？

要明白，版权这件事，从来不会因为没人追究就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