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文化”栏目21日文章推荐了一本新书Rogues, Widows and Orphans: Mischief and Misadventures in the World of Books,值得文字工作者尤其是对外出版行业的读者关注。
注意小标题“foul copy”,是极具《经济学人》写作风格的双关语:在出版界,“foul copy”指印刷术语中的“花脸稿”,即遍布修改痕迹的校样;而在本文语境下,它又暗讽那些因严重拼写疏漏而彻底翻车的灾难性出版物(“foul”有“亵渎/肮脏、犯规”等意思)。
出版史上,因为一个字母、一个单词酿成的事故,并不鲜见。
1948年,丘吉尔出版二战回忆录《风暴聚集》(The Gathering Storm)。书中盛赞法军是“国之柱石(the prop of the French nation)”,不料印刷厂手滑,把“prop”误打成了“poop(粪便)”。于是,“国之柱石”瞬间沦为“国之猪屎”。
幸亏丘吉尔在出版前最后一刻火眼金睛,抓住了这个错别字,出版社紧急纠偏,才保住了法军的尊严。丘吉尔自然怒不可遏,但书中并未提及出版社相关责任人究竟受到何种处罚。
如果说丘吉尔经历的只是一次有惊无险的出版事故,那么三个世纪前的一场笔误,则真正演变成了一场倾家荡产的悲剧。1631年,某印刷厂在排版《圣经》“摩西十诫”第七诫时,不慎漏掉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单词“not”。原本的“Thou shalt not commit adultery(不可奸淫)”,被错印成“Thou shalt commit adultery”。一字之失,谬以千里,这便是后来轰动一时的《邪恶圣经》(The Wicked Bible)。
而这次错误的代价,远不止舆论上的尴尬。涉事印刷厂不仅被吊销营业执照,还被法院重罚300英镑。按当时的购买力折算,这笔罚金放到今天,折合人民币足有50多万元。这大概是出版史上最离谱、也最令人哭笑不得的“天价错别字”之一。
《经济学人》标题中的“foul copy”其实也在提醒读者一件事:不要低估“花脸稿”的价值。
在出版事故里,“花脸稿”意味着尚有纠错的机会;而在翻译与写作实践中,它更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学习资源。
尤其是翻译政治经济类重磅大稿时,起草组与译审专家层层修改、反复涂抹留下的“花脸稿”,往往具有难以替代的价值。那些看似凌乱的删改痕迹里,藏着时政话语的演进轨迹、微妙的取词权衡,以及字斟句酌背后的政治分寸。对译者而言,读懂花脸稿上的逻辑,便间接摸到了中国时政话语对外转译的脉搏。
同样,在日常写作与改稿中,中外审稿专家在修订模式下留下的批注,也常常闪烁着语言的灵气。许多表达为何这样改、某个词为何不能那样用,答案往往不在教材里,而藏在这些红字批注与删除线之间。
经常被学生问到一个困惑:“老师,为什么我训练了很久,也翻了不少素材,但水平却始终长进不大?”
答案或许藏在那些常被忽略的修改痕迹里:缺少通过“对账花脸稿”进行反思与复盘的机会。
很多时候,阻碍水平精进的,并不是练得不够,而是缺乏高水平审稿人的持续修正与反馈。正如一棵初生的小树苗,若无巧手修剪枝丫,很有可能在盲目疯长中长成歪脖子树(而不自知)。
在对外出版与国际传播这场漫长历练中,一位好导师留下的“花脸稿”,或许正是最奢侈、也最见真功夫的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