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商业史上,很少有人像郭家学这样,经历过如此戏剧性的起落。
他曾经是中国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之一,控股5家上市公司,年营收突破150亿,是中国最大的医药集团的掌舵人。他打造的“白加黑”感冒药,是整整一代人的国民记忆。
他也曾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准备纵身一跃。2006年10月5日那个下午,他写好了给母亲、给女儿、给高管的信。担保链断裂、银行抽贷、高利贷逼债、黑社会的威胁……当所有的厄运在同一时刻降临,这位曾经的陕西首富,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如今,60岁的他再次出发,做起了科技人参。他说,这次的目标很简单:用20年时间,让中国的人参重回世界之巅。
近期,正和岛总编辑陈为与郭家学进行了一场近3小时的深度对话。从陕南农村的苦孩子,到叱咤风云的医药大亨,再到负债累累的“失败者”,最后像他种过的人参一样,在蛰伏后顽强重生。
“漆黑的隧道终会凿穿,千仞的高岗必被爬上。当百花凋谢的日子,我将归来开放!”郭家学讲述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起落沉浮,也是一代中国企业家在时代洪流中的磨难与坚韧。
以下为访谈内容整理。
口 述:郭家学 元气领袖秘制人参创始人、小犀牛健康科技创始人
访 谈:陈为 正和岛总编辑
编 辑:豆汁儿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风萧萧兮易水寒”:摔碎铁饭碗,卖掉四合院
陈为:感觉你还是有商业天赋,从少年时候起就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你是怎么走上创业这条路的?
郭家学:其实现在看,那就是一种商业的本能。
我出生在陕南农村。上世纪70年代末期,家家户户都穷。我外婆、我妈攒了鸡蛋舍不得吃,让我拿到代销店去卖。供销社收鸡蛋,一只3分5厘。我发现,如果我不去大队的代销店,而是多跑几里路去公社的供销社,一只鸡蛋可以多卖1分钱。
一筐鸡蛋上百个,就能多卖一块钱。那时候,一个农民在地里干一天活,工分才值一毛多钱,有些地方甚至只有5分钱。我利用中午放学的时间跑一趟,就能挣一块钱。那种感觉太好了。
靠着这点小差价,我成了全校唯一一个订得起《儿童文学》《中学数理化》杂志的学生。
但真正让我走向商业的,是在陕西师范大学进修的那段经历。
我中考时是全县第一,被安康师范录取。毕业时,学校要选拔两个人留校,我考上了,被送到陕师大进修。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一个激动人心的年代。每天早上做操,大家喊的口号是“振兴中华,匹夫有责”。
每个人都觉得,这个世界少了自己,地球就不转了。
在陕师大的图书馆里,我读到了温元凯的《中国大趋势》,十几盘录音带,我全部借来听完。那是我创业启蒙的开始。
陈为:从师范学校教师到下海经商,这个跨度很大。当时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下定了决心?
郭家学:是一张飞机票。
陕师大毕业时,我跟校长说,我想坐飞机回安康,把学到的知识尽快带回去。校长哈哈大笑,说你想坐飞机就直说。那时候坐飞机需要县团级证明,校长还真给我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当飞机在安康城上空盘旋时,我从舷窗往下看——那个我曾经以为很大的安康县城,原来只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地方。
我当时就在想:我郭家学的一辈子,难道就要困在这个小地方吗?
所以从报到那天起,我就开始想着离开。
但辞职这件事,我花了两年半的时间。每个周末,我都回老家跟父母“谈判”。那时候有个铁饭碗太不容易了,我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几百万人挤破头想进城,你倒好,要辞职?
最后还是我妈想通了。她是连续几届的县人大代表,有眼光。她说,他要是在这儿不安心,与其浑浑噩噩,不如让他出去闯。
1987年12月9日,我正式辞职。那天傍晚,北风呼呼地刮,我提着一箱书、一个包,走出宿舍楼。我全部的财富,就是那一箱书。
在门口遇上一个老师,他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家学,千万不要辞职!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你可不能走!”
但我决心已下,没有回头。我坐上一辆蹦蹦车,穿过安康的北门、鼓楼大街、汉江大桥,往火车站去。一路上,我心里就一个感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很悲壮。除了满腔热血,我什么资源都没有——没钱,没人脉,没退路。
可是,两手空空,怎么创业?
我母亲就做了一个决定:把老祖宗留下的四合院卖了。那是一个好几亩地的大宅子,我的童年就在那里度过。在50年代那场运动中,核心部分留了下来,一边三间房,是我们家仅存的根。母亲把它卖了,卖了2600块钱。
2600块钱,全给了我。
村里人不认我们家了。在农村,卖宅子等于宣告这个家破产了。
我一个直系亲戚甚至告诉他的孩子:“今后不许再跟郭家学玩。”那段时间,我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我做了陕西首富,控股五家上市公司,市值几百亿的时候,我跟母亲开玩笑:“妈,你是最伟大的投资家,2600块钱换来这么大的市值。”
母亲在那笑。
严父慈母,在我们家就是这样。
从养猪到卖医疗器械:第一桶金的炼成
陈为:从体面的大学教师,到回家养猪,这个落差你是怎么适应的?
郭家学:说实话,如果我家在成都平原,我可能早成了中国最大的农业集团了。
1987年,我做科学养猪,应该是全国最早的个体户。当时我去县畜牧兽医站请教,买书自学,用骨粉、鱼粉、玉米粉配复合饲料。每天投6次料,平均4小时一次。晚上12点投完最后一次,凌晨4点就得起来。
那时没有搅拌机,全用手工在大盆里搅。猪长得快,别人要养12个月的猪,我6个月就能养到200斤。
但养猪最苦的不是喂,是卖。
我们家离供销社十几里路。猪太懒了,你没法牵着走。你得把它捆在门板上,再把门板绑在背篓上,一路背着小跑。猪在背上动,你得顺着它的节奏闪。等到了供销社,猪屎猪尿顺着脖子往下流。
村里人看不下去了:“这娃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回来干这有啥出息?”
但干了半年,他们改口了。我们村有个叔叔骂他儿子:“你对我的态度,连郭家学对猪的态度都不如!郭家学一天给猪投6次料,你孝敬过你爸吗?”
其实你的心在哪里,你的爱在哪里,你的精力就在哪里。那时候虽然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卖一头猪挣的钱,相当于我在学校干一个月。一年养几十头猪,就顶在学校干十年。卖掉猪,坐那儿数钱的时候,那种感觉,太棒了!
后来我养到了上百头,想扩到一千头。我把县畜牧站的站长请来看场地。他看完说:“你哪儿都好,就一点——交通不便。养50头你能背出去,养1000头,你一天得背多少头?”
他劝我放弃。我这才意识到,光靠吃苦是不够的。
陈为:后来你又去种中草药、做医疗器械,你的第一桶金到底是从哪个项目赚到的?
郭家学:养猪之后,我承包了一个中草药种植场,在秦岭的南麓。冬天,那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每天早上四五点,我起来给二十多个农民工做饭,然后带他们上山伐木种木耳。
干不到半小时,浑身湿透。每根头发丝上都挂着一寸长的冰溜子,甩起来哗啦哗啦响,像荷兰足球球员古利特头上那些小辫子。在冰天雪地里干了三个月,把木耳种上,我就去西安考察。
到了西安,我先找了个澡堂子。在山上天天烤松木,松木油的味道已经渗进骨头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去团省委找《当代青年》杂志的总编,我以前在上面发过报告文学。他一见我就问:“家学,你身上什么味儿?”我说没味儿。他说不对,是一种植物油的味儿。然后他一把搂住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说:“家学,你不能再这么干了。你是个知识分子,再这么下去,你学的东西全毁了。”
我跟他说,我对未来充满憧憬,我要建中药厂,我现在是在磨砺意志、积累资本。他看我这么坚决,就帮我留在西安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叫华青公司。我在那儿干了半年多,没拿到一分钱工资。公司一二十号人,没人赚到钱。但我通过技术转让,赚了十来万。老板说:“家学,你承包个部门吧,赚的钱都是你的,把税交了。”
我就从承包部门开始,做医疗器械。
从1991年起,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到1994年,我成了西北地区最大的医疗器械经销公司,代理柯达、爱克发、西门子的影像器材,年营收过亿,成为西北最大的医疗器械公司。第一桶金,就是这么来的。
“中国药王”的野心:白加黑的奇迹
陈为:1996年你收购了第一个药厂,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当时你的目标是什么?
郭家学:做中国药王。
1996年,有个副省长跟我说,凤翔有个药厂资不抵债,你想不想做药?我去看了一圈,第二天就签了协议。那天是12月9日——跟我辞职的日子是同一天,看来是我的幸运日。
那个药厂建成三年,年营收才30万。我收购后第一年就做到了3000万,第二年过亿。
从1999年开始,我走上了并购的快车道。到2004年底,东盛集团年营收突破150亿,成为陕西有史以来第一家年营收过百亿的企业,也是中国最大的民营医药集团。
我们收购了盖天力(白加黑)、云南白药、青海同仁等等,前后重组了40多家药厂。因为当时我们的高管大部分来自跨国公司,当时有人叫我“医药行业的联合国”。
陈为:白加黑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国民品牌。它的成功,有什么方法论吗?
郭家学:运气好,但也抓住了机会。
我收购盖天力的时候,那个工厂已经停产两年了,负资产3个多亿。但我看中了“白加黑”这个品牌。我去启东考察,那时候还不知道启东在哪儿。
到了上海一问,没有直达车,要先坐车到崇明岛,再等两三个小时的轮渡。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去了,初生牛犊不怕虎。
签完协议不到一两个月,感冒药市场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央视突然报道,某感冒药含有PPA(苯丙醇胺),所有含PPA的产品就地封存。
那是10月份,正值感冒高发季。消息一出,我们整个管理层半个月没睡过觉,饿了吃方便面,困了趴桌上睡。
但危机也是战机。我们做了几件很绝的事。
第一,我们印了3万条横幅,发到全国3万家大中型药店。红底白字:“白加黑不含PPA,请放心服用。”三天之内,全部挂上。
第二,我们召集北京医学会呼吸分会的专家,开了一场研讨会,发布了感冒治疗的“专家共识”:感冒了必须治,白加黑不含PPA,安全可靠。
然后请新华社发了通稿。标题就是:“感冒了一定要治,白加黑不含PPA请放心服用。”全国晚报、日报当天同步刊发。
央媒给我们做了一次国家级的背书。
第三,我们在包装上做了一个两三公分大的印章,中间一个五角星,外圈写的是“不含PPA,请放心服用”。中国人对印章有天然的崇拜,消费者一看,盖有红色印章,信任度瞬间拉满。
第四,也是最绝的一招。我们把全国所有经销商——从一级到二级——的库房,全部塞满白加黑。别人的药想进来,没地方放了。
半年之后,白加黑成了全国销量第一的感冒药。这个第一,维持了整整十年。
后来拜耳集团收购白加黑,全球六家跨国巨头来竞标,最后以12.64亿成交。这是中国医药史上绝无仅有的。
至暗时刻,怎么活下来?
陈为:应该是2005年前后,你遭遇了巨大的危机,人生的一个大坎,当时具体什么状况?
郭家学:说起来,最初的起因是“好心担保”。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陕西有几家国企发不出工资。领导找到我:“家学,你是省政协委员,给担保一下,让工人过个年。将来你需要贷款,他们也能给你担保。”我稀里糊涂就签了字。
2004年宏观调控,国务院给了几个破产指标。我担保的那两家国企,在一周内同时宣布破产。我的账户被查封,银行的一笔1.2亿贷款到期了。
省分行的行长是我的高级客户经理,他跟我说:“你上午还,我上午就续贷给你。”他让我找搭桥借款,日息1%。我想一天时间,认了。
结果我上午把钱还进去,拿着借据去找他签字,他变脸了:“总行传真下来了,不能给你贷。”
1.2亿,有9000万我一周后靠回款还上了。剩下的3000万,在高利贷的利滚利下,最后我前前后后还了8个多亿。
陈为:那段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郭家学:这些放高利贷的,背后大都有黑恶势力。
有一次在西安香格里拉门口,我刚谈完事出来,一个人拿着三四尺长的大刀冲过来要砍我。我的司机是军人出身,很有劲,一把把他抱住,最后那个人喊“大哥大哥,别别别”。然后我司机把刀夺了,扔到车上,直接把我送到机场。
还有一次,凌晨五点多,10辆50吨的大卡车,卸了10车土,堵在公司大门口。行政部长打电话问怎么办。我说,赶紧找挖掘机把土拉走,别耽误员工上班。
再后来,他们早上派了200个老头老太太,端着小板凳,拉着横幅——“全国人大代表郭家学还我血汗钱”,在我们公司门口唱秦腔、呼口号。还有人直接在办公室拉屎拉尿。
公安不管,去法院告高利贷,也不受理。那是那个年代的司法不公,对市场经济最直接的杀伤。
陈为:最绝望的时候,你到什么程度了?
郭家学:2006年10月5日,我下定决心要跳楼。
我写好了给母亲的信、给女儿的信、给公司高管的信。准备等天黑了就跳楼。
但下午4点多,我弟弟来了,还有公司一个高管。他们感觉不对劲,说:“你死了,公司那些历史问题谁能解决?那些关心你的人、你的亲人、你的孩子,怎么办?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那天,我嚎啕大哭。可能是我记事以来唯一一次大哭。
哭完之后,痛定思痛。但我后来回想,那次反思很流于表面。因为不彻底,同样的错误后来又一次爆发。
与世界500强擦肩而过:我缺了一个蔡崇信
陈为:后来你复盘自己的经历,有哪些深层次的心得?
郭家学:2002、2003年的时候,我的知名度比任正非高,企业规模比华为大。为什么最后人家做到了几千亿,而我遇上了灭顶之灾?
我想明白了——我缺一个蔡崇信,缺一个孟晚舟那样的人。
2003年底,我的CFO带我去香港见一家顶级投资公司的董事总经理。对方说:“郭总,你不是想做世界500强吗?把你控股的5家上市公司打包,设立东盛医药控股,在香港或纳斯达克上市。按市值三折作价,你占65%,他们现金投资占35%。”
我当时觉得,我的公司那么优质,凭什么打三折?我说六折。
我回来想了一两个月,又去见他。这次我说五折。他说:“你再找找别人吧,可能有人愿意给五折。”当时没谈五分钟,一杯茶没喝完,就走了。
就这样,我跟40亿现金失之交臂。
如果那次融资完成了,我现在可能执掌的是一个七八千亿营收的国际化大公司。但认知的天花板,就是企业发展的天花板。
我在耶鲁上课时,美国最大的房地产基金的董事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全球的企业家都有一个毛病——做并购的时候,拿着放大镜看被收购企业的优势,拿着太阳镜看风险。”
成功的公司都是一样的:战略、人力资源、文化。但失败的公司,最核心的问题只有一个:企业家不重视风险。
董事长必须是首席风险管理官。
陈为:除了风险意识,还有什么让你反思最深?
郭家学:分享。
你看任正非,他持有华为的股份现在只剩0.6%、0.7%了。华为十几万员工签了奋斗者协议,全员持股,全员分享。
任正非不会说“你应该干什么”,他只会说“你们不应该干什么”。他把“不”的权利留给自己,把“做”的权利分给所有人。
我没有学会分享。这种少年早成带来的膨胀,坏了我的事业。
20多岁时,我是最年轻的省政协委员;30岁刚出头,就成了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最年轻的全国人大代表之一。荣誉来得太早,该学会的没学会,企业家的坏脾气全学会了。
我自己的性格暴躁,在一些关键的商业谈判中,坏脾气直接导致了失败。这次创业,那两本反思录上写的东西,我都要克服。
老字号广誉远为何能“起死回生”?
陈为:后来你接手广誉远,把这个400多年的老字号盘活了。怎么做到的?
郭家学:我进入广誉远的时候,它已经停产两三年了。之前有家上市公司托管了一年多,当地政府说再给你2000万搞活它。人家说:别说2000万,你给我两个亿我也不一定能搞活。人心涣散,质量出问题,一堆烂账。
我去看厂,是在SARS疫情期间。整架飞机就我和一个同事。到了晋中,市长一看我就说:“你来自疫区,最好坐对面,我是抗疫总指挥,如果我被传染,麻烦就大了。”
我们接手时,广誉远负资产两个多亿快三亿。
我的打法,第一步是文化梳理。我发现它有个70年代建的老展览室,挂着毛体语录的锦旗,破破烂烂。但我灵光一闪:这个厂几百年历史,文物去哪了?
我派人去故宫博物院,待了将近两年。把涉及广誉远的历史文物全部找了出来:嘉靖皇帝给“龟龄集”的赐名,田文镜给雍正皇帝奏折的朱批,乾隆皇帝的御批“甚好足嘉也”,慈禧太后赐的牌匾……全复制回来。
派去的人还跟故宫研究员合写了一本书,叫《皇室养生龟龄集探秘》,以故宫出版社的名义出版。凡是吃龟龄集的人,都会去翻翻这本书。文化的传播,起了关键作用。
第二步是恢复古法炮制。过去几十年为了降药价,安宫牛黄用人工牛黄替代天然牛黄,熟地黄一蒸一晒就算完事。我们花了三五年,把工艺恢复到1978年前的古法。
有人说,九蒸九晒是封建迷信。我们立项做了科研,一蒸一晒、两蒸两晒……一直做到九蒸九晒,每次检测成分变化。结果发现:一蒸一晒的熟地黄,大分子多糖占绝大多数,人体不吸收;九蒸九晒之后,90%的大分子转化成了小分子多糖,能增强免疫力、填精益髓。
还有一味药引子——老陈醋。过去的老陈醋要在阳光房里晒三年,日晒夜露,20公斤醋晒成1公斤醋膏,才用来炮制鹿茸,去掉鹿茸的燥性。我们连这个也恢复了。
过去生产龟龄集很迷信:晚上12点要敬天敬地,女人不能在场,不能有狗叫,不能有鸡叫。为什么?因为生炼失败的概率很高,不是炼糊了就是没炼熟。他们把失败原因归结到这些禁忌上。
后来我们用华罗庚的优选法,开发了机械化炼丹炉,把每个环节的条件精确控制。现在生炼成功率100%。
这就是科学,并非迷信。
第三步是品牌重塑。我们把广誉远的产品定位在“三高”:高品质、高价值、高价格。专柜开在哪里?LV、爱马仕开在哪里,我们就开在哪里。五星级酒店、奢侈名店聚集的机场,都有广誉远国药堂。
我们还在全国建了二三十家博物馆。北京前门、上海外滩罗斯福公馆、西安、山西……每一个国药堂,都是一个小型文化传播中心。
短短十来年,广誉远从一个偏居一隅、濒临倒闭的地方小厂,一跃成为全球中医药领域最高品质的代表性品牌。
白加黑的成功,靠的是精准定位和抓住危机;广誉远的成功,靠的是文化再造和价值重塑。
陈为:你对广誉远感情很深。后来失去它的控制权,一定很难受吧?
郭家学:是的。虽然我把它盘活了,品牌价值做起来了,但后来因为资金链再次吃紧,我不得不在2021年引进山西国资,让出了大股东的位置。
广誉远现在跟我没有关系了。但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孩子长大了,终究是社会的。我希望这个品牌能持续成长,不仅造福中国人,将来也能造福世界。
第三次创业:跟人参较劲
陈为:你这次新的创业,是第三次创业,做科技人参。为什么看上了人参?
郭家学:这也是我反思的结果。过去我要的东西太多了,要做世界500强,要干这个干那个。不够专注。
2013年,一个长白山人参世家的朋友来找我合作。我想了想说不行。我说我几十年没做过没有差异化的产品,你这个就是农副产品,我不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用十年时间,去打造人参的差异化。
中国95%的人都知道人参好,但95%的人没吃过。为什么?三个痛点。
第一,吃了怕上火。第二,食用不方便。出差带一根参棒子,牙都崩断了也咬不动。回家煲汤,蒸五六个小时,谁有那个耐心?第三,吸收率低。五年六年的人参,能被人吸收的小分子皂苷只占2.5%,97.5%的大分子皂苷都排出体外了。
我这个朋友跟吉林大学、中国中医科学院合作,用20多项专利解决了这三个问题。
我们找到了人参上火的物质——Rb1、R0等,在特定温度、压力和生物发酵条件下,把它转化成了零。现在谁都能吃,吃了不上火。
我们把便利性解决了。撕开包装,直接就能吃。
最重要的是,我们把吸收率提升了30多倍。90%的大分子皂苷转化成了小分子,人体能吸收了。吃一根我们的人参,相当于过去吃几十根普通人参。
陈为:听你的描述,这不仅是农产品,更是一个科技产品。
郭家学:对,这叫科技人参。
我们还根据场景开发产品。有即食的秘制红参,办公室里累了吃一根;有液体元气领袖秘制红参咖啡,高速服务区加完油喝一罐,十分钟长精神;有胶囊咖啡,给讲究小资的白领;还有针对癌症术后康复的微丸,是樊代明院士建议我们开发的。
很快元气领袖秘制红参酒也会上市,口感好,滋补,不上火。未来还可以加进水里、面包里、面条里。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地图。
在商业模式上,我也做了颠覆性创新。
过去做白加黑,要先建销售队伍——省区经理、小区主管、医药代表,大几百号人,两三年才能出一个品牌。
现在我做合伙人制。在每一个地市,找三五个有资源、有经验的合伙人,组建有限责任公司。我们出20%股份,他们出80%。合伙人公司可以在当地开店、做团购、进商超,组织网状结构。
这叫统一战线的思维。我从毛泽东选集1-4卷里学到的。中国革命成功的三大法宝——统一战线、党的建设、武装斗争,同样适用于创业。
我不再自己建队伍,而是动员社会力量来共享发展成果。
陈为:创业千头万绪,你平时怎么充电学习?
郭家学:过去大多数时候,我基本一周读一本书。这两年因为全身心扑在这次创业上,一年也能看20本左右。我看书很挑剔,正和岛出的书我基本全看。
人生如参:哪怕被践踏,蛰伏之后,还会开放
陈为:创业38年,高峰待过,低谷也待过。逆境的时候,你如何治愈自己?。
郭家学:我有过两次严重的抑郁症。2018年股灾加上父亲去世,2021年失去广誉远控制权。整夜睡不着,天天想死。觉得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最辉煌的、最惨烈的,都尝过了。
但我没吃过药。我找到了治愈自己的方法。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问自己几个问题: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导致我死亡吗?会导致我失去自由吗?会导致我失去亲人、失去团队吗?
如果都不会,那你为什么不睡觉?明天一觉醒来,自有办法。
要学会与自己心中的“小我”对话,去说服自己。
再一个,要把思考的重点写下来。我每天有个习惯,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出来:今天做错了什么?核心要务完成了没有?明天的要务是什么?我要求公司所有管理者,每天反思一次。每个月留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吃两包方便面,把下个月、下个季度、下一年的核心战略重新审视一遍。
还有一个,要有几个真正信得过的朋友。
这几年,我每个月来北京,几乎都跟田涛老师,跟你,见一面。把心里那些想不通的事说一说。即便你们给不了具体的答案,但说完了,包袱就放下了。
陈为:你说过人参与人生的相似性,能具体讲讲吗?
郭家学:人参长在荒郊野外,经常被野生动物践踏。有些百年老山参,被踩踏之后,可能五年都不发芽。但它没有死,它在蛰伏。五年之后,它又重新发芽。
我通过人参,看到了人生。人身上要有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创业不是所有人都能干的,成功的概率不足1%。走向失败是必然的,没有永垂不朽的企业。
任正非都说,华为总有一天会死去。他今天所有的管理、创新,只是为了让那个死亡的时间延迟、再延迟。
所以,创业者必须学会独自承受风险、独自面对挑战。
我常说一句话:成功的路上并不拥挤,因为坚持的人太少。
最后到终点的人,就是那些坚持下来的人。大多数人,输在起跑线上,或者输在中途。
陈为:李敖写过一首诗叫《我将归来开放》。坚韧的人,度过蛰伏期,还会再度归来开放。这次再出发,你的目标是什么?
郭家学:专注。我创业到今年38年。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我旺盛的精力估计还有20多年。在未来20年,我只有一个目标:让中国的人参重回世界之巅。
即便成不了王,我奋斗过,努力过,无怨无悔。
我的人生,就像那根被踩踏过的人参。蛰伏了,但没有死。到了春天,它还会发芽。
排版| 豆汁儿
审校| 豆汁儿主编| 孙允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