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远方】
2026年6月17日,上海陆家嘴论坛。中国证监会主席吴清一日之内释放三项政策:会同人民银行研究推进人民币外汇期货试点;推动QFII平稳有序参与境内国债期货交易;支持香港于近期启动5年期人民币国债期货上市交易。
这不是三个孤立的技术性开放。这是同一盘棋局上的第二枚落子。
八年前的第一枚落子,落在了全球大宗商品定价领域——2018年3月26日,人民币原油期货在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上线。八年后的第二枚落子,落在了全球金融资产的避险与融资腹地——就是吴清这次释放的三项政策。
从“能不能用人民币买石油”到“敢不敢长期持有人民币资产”,一气贯之。
这个方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美元霸权的真正护城河不是石油,也不是航母,而是全球资本“别无选择”的垄断地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翟东升有一个核心判断:美元霸权的根基在于网络效应与外部性——当各国选择美元债券作为储值手段,本身增强了美元流动性,反过来又使美元更具吸引力。
这种自我强化的垄断性,使制裁成为“公器私用”的常态。2022年俄乌冲突后,俄罗斯3000亿美元外汇储备被冻结、SWIFT被切断,让全球资本意识到:在单一货币体系里存放全部身家,本质上是把国家安全外包给了华盛顿。
这个霸权,如今四面出击,看似不可一世,本质却是到处堵漏。它真正恐惧的不是某一个对手,而是“别无选择”的垄断地位被动摇。
中国只要在全局一隅站稳,就能给出第二选择,甚至引出效仿者。
从“能买石油”到“敢存资产”
人民币外汇期货试点这枚落子,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很清楚:全球资本持有人民币资产后,能不能有效地管理风险?
如果风险无法对冲,持有就是赌博;只有工具补齐,配置才可持续。
第一项,QFII进国债期货,解决的是利率风险。
中国债券市场存量已突破180万亿元人民币,为全球第二大,但外资持仓占比长期在3%左右徘徊。制约因素之一,就是外资缺乏有效的利率风险对冲工具。在QFII参与国债期货之前,境外投资者持有中国国债的利率风险敞口无法通过境内衍生品市场对冲,只能依赖离岸市场或被动承受久期波动。
工具补齐后,全球养老金、主权基金增持中国债券的摩擦成本显著下降。
第二项,人民币外汇期货试点,解决的是汇率风险。
在岸人民币外汇期货的缺失,是长期困扰国际投资者的结构性短板。此前,外资管理人民币汇率敞口主要依赖离岸NDF(无本金交割远期)或期权,在岸与离岸市场之间存在明显的风险管理体系断层。
外汇期货试点意味着:在岸(CNY)与离岸(CNH)市场的汇率风险管理体系开始贯通。外资不再需要“隔岸观火”,可以在境内市场以标准化、透明化的工具对冲汇率风险。
第三项,香港离岸国债期货,解决的是离岸闭环。
香港作为离岸人民币中心,此前缺乏标准化的利率避险工具。5年期人民币国债期货的推出,使离岸人民币资产形成了“现货+期货”的完整闭环。全球资本在离岸配置人民币资产时,拥有了与在岸市场对称的对冲能力。
三项政策合起来,构建了一个覆盖“利率风险+汇率风险+离岸闭环”的完整衍生品网络。吴清在论坛上指出,中国资产的安全价值、韧性价值和创新价值,正在受到国际投资者广泛关注和青睐,“全球金融资产正在经历深度再平衡、再配置”。
全球资本已经在用脚投票。中国需要做的,是把棋子一枚一枚地落得更实。
人民币原油期货回头看
要理解2026年这枚落子能落在什么位置上,得先看八年前打下了什么样的基础。
2018年3月26日,人民币原油期货(INE SC)在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正式上线。彼时中国已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原油进口国,年进口量超过4亿吨,但国际原油定价仍以美元计价的布伦特和WTI为基准。中国需要在全球能源定价的棋盘上率先出手,争夺战略主动权。
人民币原油期货的核心设计很明确:以人民币计价和结算,境外投资者可直接参与,合约允许转换为黄金。它的战略定位是:在美元“石油锚”之外,建立人民币计价据点,解决“能不能用人民币买石油”的问题。
几乎在INE上线的同时,中美贸易摩擦骤然升级。2018年7月,美国对华加征首批关税,此后税率一轮接一轮加码,从贸易战蔓延到科技战、金融战。当时国内外不乏声音认为,中国经济将承受不住压力,除了接受条件、低头让步,别无选择。
但八年实战下来,这些预判全部落空。中国出口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新三样”——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上杀出了一条血路,贸易顺差屡创新高。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已成为全球第三大原油期货交易所,日成交量峰值超过30万手,石油人民币从概念变成了实盘。那些当年觉得“不得不低头”的人,今天已经无话可说。
这是在全球能源定价体系的边缘投下的一子。目的不是取代美元,而是证明:人民币可以计价大宗商品,中国可以顶住压力。
缠斗,以及让鬼变成人
讲完八年两落子,再回头看,这些政策选择背后有一套方法论。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翟东升与朱煜在《缠斗:中美经贸重构与全球经济新秩序》中,将当下的中美经贸关系定义为“缠斗”:深度绑定但没有完全脱钩,频繁对抗却又相互依赖。“缠”是斗争的方式方法——不是速决战,而是持久战;不是硬脱钩,而是绑定中的主动权。“斗”是斗争的坚决性——不退缩,不投降,在缠中斗,在斗中进。
这本书既是对过去八年中美博弈的观察总结,又恰好对2026年延长线上发生的事情给出了预言和解释。
“缠”的精髓在于:你不是在荒野里另起炉灶,而是精准地接入美元体系的功能之锚——利用它市场化、标准化的外壳,在内部嵌入自己的节点。第一落子接入的是大宗商品定价节点,第二落子接入的是金融资产避险节点。绑定越深,人民币在这个节点上的网络效应就越强,美元在这个节点上的垄断就越松动。当全球资本在避险与融资时,面前不再只有美元一个选项。
而“选项”本身就是最硬的约束。美元体系有“鬼的一面”——可以被随时武器化,充当政治制裁的工具;也有“人的一面”——它的功能之锚,即市场化、标准化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客观上为全球资本提供了避险与融资的公共品。当替代选项足够完整,美元体系如果继续使用“鬼的一面”随意制裁,就等于在“为渊驱鱼”——亲手将全球资本的信任与业务,从自己的网络驱赶至一个主权独立、不受制裁逻辑牵制的新节点。“选项”本身,就此成为制约“鬼性”的最强锁链。
从2018年原油期货到2026年外汇期货+国债期货,正是这种“缠斗”在金融领域的具体展开。第一落子证明人民币能计价大宗商品;第二落子证明人民币资产可以拥有与美元资产同等级别的避险与融资基础设施。这就是“功能之锚”的补齐。
美元霸权真正的护城河,不是石油,不是航母,而是全球资本“别无选择”的垄断地位。
八年两度落子,干的不是“推翻美元”的揭竿而起,而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做好自己的事,让全球资本和更多经济体看到另一个选项,并静候效仿者。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
全球资本会因此转向吗?翟东升在《缠斗》中给出了一个关键判断:“中美两国之间的利差会快速收窄,届时将有一笔较大规模的海外资金回流国内,推动人民币兑美元升值。”
这一预判与陆家嘴论坛的政策形成呼应。外汇期货提供标准化、低成本的汇率对冲工具,意味着Carry Trade(套息交易)的摩擦成本下降。当中美利差(及中日利差)对宏观基金和长期资金具备吸引力时,一条“回流”的技术通道已经铺就。
更值得关注的是,翟东升在近期公开演讲中进一步预判,“中国国债将成为全球优质资产,到2035年人民币地位或将挑战欧元”。这一长期判断,为理解QFII进国债期货提供了战略坐标——它不只是开放一项衍生品,而是在为全球养老金的配置菜单里,增加一个“非美元避险选项”。
吴清在论坛上也透露了一组数据:新“国九条”发布两年多来,社保、保险等持有A股流通市值增长85%,净买入A股1.3万亿元。国内“长钱”已在加速入场,国际“长钱”的跟进,缺的从来不是意愿,而是工具。
第二落子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它与科创板的改革形成了联动。同一场论坛上,吴清宣布扩大科创板第五套标准适用范围至人工智能领域,支持“硬科技”企业上市。
在中美科技脱钩背景下,美国对华科技直投通道正在收窄。但金融衍生品市场的深度开放,为“不涉敏”的财务投资者——主权基金、养老金、资管巨头——提供了一条曲线维持中国科技敞口的通道。外资通过国债期货对冲利率风险,通过外汇期货对冲汇率风险,增配中债的成本下降;配置行为自然溢出至港股与A股科技板块。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开放通道的“规矩”由中国来定。QFII的准入、额度、汇兑安排,国债期货的合约设计,外汇期货的做市商机制——这些制度细节决定了外资“怎么进来”“怎么出去”,也决定了在极端情况下,中国能否将这些金融工具从“开放通道”转为“政策后手”。这些规则本身也在传递另一种信号:全球金融基础设施不必由单一霸权垄断。当中国证明“有选项”是可能的,任何被美元体系“鬼的一面”所困扰的经济体——无论亚洲、欧洲还是中东——都可以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中国不是在建立新的霸权,而是证明另一条路存在,并为此提供可供参照的制度框架。
当然,棋局远未结束。在岸外汇期货与国债期货的流动性能否承接大规模资金,QFII额度的“玻璃门”是否完全拆除,地缘政治风险溢价会不会压倒金融基础设施,非对称依赖的钢丝还要走多久——这些硬约束真实存在。但1961年面对的核讹诈,2018年面对的贸易战极限施压,哪一次不是在“不可能”中杀出血路的?过程注定艰难,但艰难从来都可以被克服。
结语:通过斗争
1961年1月,中南海菊香书屋。毛泽东把何其芳叫来,让他编一本《不怕鬼的故事》。书中收录了《宋定伯捉鬼》:宋定伯走夜路遇见鬼,不仅不怕,还骗鬼说"我也是鬼"。他问鬼:"你怕什么?"鬼说:"我怕人吐唾沫。"到了集市,宋定伯把鬼摔在地上,鬼变成一只羊,卖了1500文。
当时的中国,正面对比今天更严峻的“夹击”:东边美国第七舰队封锁台湾海峡,北边苏联撤走全部1390名专家、撕毁几百份合同,核讹诈的阴云笼罩着新生的共和国。赫鲁晓夫怕鬼怕到指责中国“好战”“冒险主义”,而毛泽东要编一本《不怕鬼的故事》,在序言里亲手加上四个字:“通过斗争”。他还嘱咐:这本书要翻译成英文,“一个都别落下”。
2018年,人民币原油期货上线后,美国对中国发起贸易战,关税大棒一轮接一轮。同样有人断言,中国必须低头,必须接受美国的条件,否则经济将遭受重创。但八年实战下来,中国出口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新三样”——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上杀出了一条血路,贸易顺差屡创新高。那些当年觉得“不得不低头”的人,今天已经无话可说。
2026年,第二枚落子落下。全球资本在美元体系的狂风骤雨里寻找避风港时,另一片棋局正在安静地成型。
六十年过去了,对手换了面孔,压力换了形式,但核心方法论没有变。从1961到2026,从核讹诈到金融霸权,从贸易战到货币布局,贯穿始终的只有四个字:通过斗争。
人民币金融布局的每一步,何尝不是一本新时代的《不怕鬼的故事》?
我们不强迫任何人迁移。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证明:不低头,也可以活,甚至可以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