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产品经理离职,或许只是个人的职业选择;一位高管离任,也可能是正常人事变动。但当基层员工与高层管理者,几乎同时对老东家流露出相似的疲惫与迷茫,背后的问题就耐人寻味了。

近期,钉钉AI战略项目ONE核心产品经理滕雅辛写下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在阿里内网刷屏。文章完整复盘了这一标杆AI项目从高光亮相到收缩落幕的全过程,直指项目存在定位摇摆、管理层意志凌驾产品逻辑、团队高压内耗、发展方向频繁调整等诸多问题。

钉钉的品牌形象"钉三多"原型是尖尾雨燕,这种鸟类几乎可以全年不间断飞行、从不停歇;可如今的钉钉,更像一只失去方向、盲目盘旋的飞鸟。

2025年4月启动的ONE项目,是钉钉负责人无招回归后主推的首个AI战略项目,随钉钉8.0正式上线,主打"事找人"AI"工作信息流,上线后巅峰DAU一度达到约300万。

受设计团队主导决策影响,该项目设计属性过重,团队人员流动率极高。整个周期内,在岗超三个月的核心成员仅三人,滕雅辛便是其中之一。全程参与项目从0到1、直至收尾的他,最终也选择转身离开。尽管起点精准,但ONE未能实现预期的统一入口目标,最终团队分流,资源全面迁移至"悟空Agent"体系。

就在这篇长文引发热议一周后,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发布《置身钉外》,官宣离职,结束了三年阿里生涯。他坦言,长期高压的工作氛围、无休无止的汇报、熬夜透支的状态,以及努力却看不到成果的无力感,让自己身心俱疲。

阿里素来倡导"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但马锐拉直言,在极致高压的组织环境里,"员工第二"沦为一句空话。员工渐渐异化为冰冷的制度零件,失去了作为人的温度。基层员工写下数万字复盘挣扎与受挫,管理层却先纠结于言论影响,而非深挖问题根源,这样的组织生态,注定难走远。

一位年轻的产品经理,一位身居高位的副总裁,身份、阅历、岗位截然不同,却达成了共识:全员拼命奔波,却渐渐看不清工作的真正价值。

追溯根源,钉钉的症结远不止ONE项目执行失利,战略频繁摇摆才是核心病灶。从最初的企业协同工具,到数字化平台、低代码平台、类社交软件,再到如今全力押注AI入口,短短数年,钉钉的发展方向一改再改。

行业风口在哪,钉钉就追逐到哪,贪多求全之下,没有一条赛道能够做深做透。企业软件行业有一个基本规律:产品价值来自长期积累,而不是热点追逐。微软深耕Office生态二十余年,依靠长期价值沉淀站稳市场。而钉钉不断重组组织、推翻产品、切换战略,连用户都跟不上其变化节奏。ONE项目便是"AI焦虑"下的产物,它并非立足用户真实需求打造,而是为追逐行业风口仓促落地。

打开手机看看便知,如今的钉钉功能堆砌臃肿,每个板块都被冠以"战略级"定位,却始终没能形成核心竞争力。更值得反思的是,当下不少大厂 AI 产品都陷入同一个误区:把数据当成最终目标,日活、调用量、留存率凌驾于用户体验之上。团队陷入无休止的开会、迭代、汇报循环,看似忙碌不停,却偏离了创造价值的本质,用户增长与产品留存自然持续走低。

钉钉暴露的问题,其实也正在整个阿里体系蔓延。

过去二十年,阿里依托电商、支付、云计算等红利,习惯了确定性的增长。但AI行业充满未知,没有成熟的商业模式,也没有既定的发展路径。这套依赖强管理、重KPI、高频汇报的旧体系,早已无法适配创新业务。创新需要试错空间、充足时间与包容心态,而非层层管控与指标施压。

会议越来越多,PPT越做越厚,员工愈发疲惫,产品却愈发平庸。ONE项目的失败,不是输在没能打造出爆款AI,而是组织陷入了"管理替代创造、数据压倒用户、风口盖过价值"的怪圈。

这篇7.5万字的复盘,讲述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兴衰,而是蔓延整个互联网行业的 "大厂病"。当组织被KPI驱动、而非用户需求驱动,被管理逻辑束缚、而非产品逻辑引领,再优秀的人才,也会被无休止的内耗慢慢消耗。

对如今的钉钉而言,真正的对手并非飞书、企业微信,也不是海外AI产品,而是自身反复摇摆的战略、积重难返的组织内耗。

正如马锐拉所言,倘若要以透支生活、消耗自我为代价追逐虚无的节奏,所谓用AI改变世界的蓝图,终究只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