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桅杆,原载于“走进历史的深处”微信公众号。由于篇幅较长,分三次转发。
前言:很久没写文章了,不少朋友时常催更,很不好意思。其实,自去年6月美以首次打击伊朗以来,就一直想写篇专题文章。但因资料所限,迟迟不敢动笔。最近因为要做专题讲座,索性静下心来,把伊朗现代历史和美伊冲突缘由梳理出来。对于国际热点,人人都能说个一二三。写作中,诸多资料虽反复比对,恐仍有疏漏或错误。欢迎批评指正。
一、从古波斯到现代伊朗
伊朗也是文明古国,拥有约5000年文明史;即便从大一统的波斯第一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起算,也有2500多年的国家历史。公元前2000年左右,北方欧亚草原的雅利安游牧部落南迁至伊朗高原,征服并融合了当地的埃兰人。史学界通常将古代文明分为两大类:一是独立起源的原生文明,以古埃及、古印度、古华夏为代表;另一类是依托外来成熟文化发展出的次生文明,以古希腊、古罗马为典型。古波斯文明比较独特,是以本土区域性原生的埃兰文明为根基,融合吸收周边诸多文明成果而形成的复合型文明。
公元前559年,居鲁士大帝统一伊朗高原各部落,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波斯第一帝国。随后对外扩张,到大流士一世(前522--前486 年在位)时期,波斯帝国的版图达到极盛,西达黑海沿岸的欧洲色雷斯地区和非洲北部,东至印度河平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地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帝国。公元前5世纪,波斯帝国曾西征希腊,一度占领希腊三分之二地区并攻入雅典。后在希腊诸城邦的联合抗击下,双方在前449年签订和约停战,波斯势力逐步撤出希腊本土。
说个题外话,历史上的居鲁士还有恩于犹太人。据《希伯莱圣经》记载:公元前606--前586年,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三次攻入耶路撒冷。前586年,犹大王国覆灭,圣殿被焚,城墙遭拆,犹太人也被掳至巴比伦,史称巴比伦之囚。犹太人失去家园与宗教中心,沦为囚徒,处境困苦。公元前537年,波斯帝国攻灭新巴比伦后,居鲁士同情这批犹太囚徒,允许其重返故土、重建圣殿。理论上,这批重返迦南的犹太人,就是今天犹太民族的直系祖先。
古代波斯在文学、哲学、天文历法、建筑、医学等诸多领域,为人类文明宝库增添了珍贵的文化遗产。波斯帝国在国家治理上也具开创性智慧:统一货币制度,建立行省管理体系,修筑贯通全域的驿道网络,推行宗教宽容政策。这套当时先进的治国范式,对后世国家的政治经济制度建设产生了深远影响。例如古罗马的行省制,就是借鉴于波斯帝国。
需要说明的是:波斯是古代西方世界对伊朗的称谓。古希腊人以伊朗高原的核心法尔斯(Fars)地区,称呼伊朗帝国为波斯(Persica)。后世一直延续这个称谓。但伊朗人更认同“伊朗”这一族群和国家称谓。伊朗一词的伊朗语原意,是指“雅利安人的土地(或家园)”。1935年,伊朗政府正式用“伊朗”替代“波斯”,作为国家的正式国号。伊朗人属于雅利安族群,与生活在欧洲大陆上的人是“近亲”。
伊朗位于亚洲西部,与古代中国交往不多。公元前119年前后,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遣副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万骑迎于东界”。这个规格不是一般的高。安息为伊朗历史上的一个王朝。古代欧亚大陆有两条主要的贸易路线:一条是从中国至欧洲的丝绸之路,另一条是从印度到欧洲的香料之路。伊朗位于两条贸易线的交叉路口,在历史上遭受过无数次的入侵。
自波斯第一帝国在公元前330年灭亡后,伊朗高原先后被马其顿、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和帖木儿帝国完全征服。蒙古四大汗国之一,旭烈兀(忽必烈之弟)建立的伊尔汗国,其统治中心就是今天的伊朗地区。蒙古人及及突厥化蒙古人创立的帖木儿帝国,先后统治伊朗约250年。当年建立伊尔汗国的蒙古人,已经改信伊斯兰教,被当地人同化。
纵观世界文明史,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以及罗马等文明古国,在外族的入侵或征服下,文明中断,种族消失。比如古埃及人、罗马人等等,早已不见踪影。伊朗尽管一次次被征服,却一次次复兴,文明和种族的主体顽强地生存和延续了下来。在世界文明古国中,文明和种族均传承至今的,或许只有中国和伊朗。对处四战之地的民族而言,实属难得。
这其中最典型的,是阿拉伯帝国在对外扩张中,兵锋所到之处,不仅信仰伊斯兰化,种族也大多阿拉伯化了,比如伊朗以西的中东及北非地区。但伊朗在公元651年被阿拉伯帝国征服后,虽然放弃了本土的拜火教,改奉伊斯兰教。却一直没有阿拉伯化,在文化和种族上仍然保持主体地位。不得不说,伊朗是个极具韧性的民族。
此外,在今天中东穆斯林世界,伊朗是个独特的存在:一是主体民族为波斯人并讲波斯语言,二是什叶派为人口主体和国教,三是唯一在宪法中明文规定实行政教合一的国家。波斯人占全国人口的66%,全国约90% 人口为什叶派穆斯林,与以逊尼派、阿拉伯人为主体的沙特、埃及、约旦等国,在民族、文化与教派层面上,长期存在深刻分歧。
公元1501年,伊朗萨法维王朝正式将什叶派定为国教。此后,伊朗逐渐成为全球什叶派穆斯林的精神中心。伊斯兰教主要分为逊尼派与什叶派两大教派,其中逊尼派信徒约占全球穆斯林总人口的85%,什叶派属于少数派。在中东地缘版图内,什叶派穆斯林在伊朗、伊拉克和巴林占人口多数,在叙利亚、黎巴嫩、也门等国有重要影响力。两派最核心的分歧,源于632年先知穆罕默德逝世后,对正统继承人的认定。
大多数穆斯林认为,应该由族群协商推举产生哈里发(继承者),继承穆斯林世界最高宗教领袖和阿拉伯帝国最高统治者地位。这些人被称为逊尼派,意为“遵循先知传统”的人。哈里发为中东宗教和王权正统,后被奥斯曼帝国统治者承继。1924年,承继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大国民议会正式废除了哈里发制度。从此,逊尼派无论是实际上还是名义上,不再有统一的最高宗教领袖一说。
另一些穆斯林认为,穆罕默德已经指定其堂弟兼女婿阿里为继承人。他们只认阿里是先知指引的伊玛目(领袖,即最高宗教和政治领袖),其后代才有资格成为继承者。这些人被称为什叶派,意为“阿里党派”的人。理论上,伊玛目至今仍是全体什叶派的最高领袖。只是,什叶派中的主流派别十二伊玛目派,其第十二伊玛目马赫迪在5岁时“隐遁”,至今已经1152年。马赫迪要等到世界末日前夕,才会以救世主的身份重现。
在伊朗官方信奉的十二伊玛目派教义中,现今的伊朗,由精通伊斯兰教法、品德公正高级教法学家代行伊玛目权威,即最高领袖被视为第十二伊玛目在世间的代理。逊尼派与什叶派在正统继承人认定及教义上的分歧,是引发两派无数次战争的一个重要因素。从最初的权力之争,打成了千年血仇。萨法维王朝伊斯玛仪一世宣布什叶派为国教后,即以血腥手段对付逊尼派。这也是近代中东地缘政治矛盾的一个重要根源。
也许,绵延千年的文明传承,塑造了伊朗民族坚韧的精神特质,沉淀出独有的文化底蕴与民族自信。这种文明和民族韧性,使其在多次被外族征服中,仍能保持自身特质,多次实现民族复兴,没有像其他文明古国一样消亡。这份沉淀千年的历史基因与宗教特色,也是理解当代伊朗国家定位、发展方向、外交理念的重要因素。
二、对美仇恨种子在1953年埋下
从18世纪末开始,俄罗斯、英国等西方列强相继入侵伊朗。其中沙俄通过战争及强迫签订不平等条约等手段,直接占领和割走伊朗约20万平方公里土地,包括今天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的全部或大部地区;英国则以边界仲裁、势力划分、扶持周边独立等手段,使伊朗失去了约20万平方公里土地,涵盖今天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西部及巴林、科威特等地。
在两大列强的共同挤压下,近代伊朗一共丧失约40万平方公里领土,约占此前伊朗领土的四分之一。俄国意图南下印度洋,英国向北为其印度殖民地维持缓冲区,两大列强在伊朗、阿富汗至中国新疆的广大区域,展开了长达百年的角逐。在伊朗,两国划分势力范围,肆意干涉伊朗内政,强迫其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致使伊朗丧失关税、财政等核心主权,经济命脉操控在英俄两国手中。
伊朗近代的境遇与中国清末有些相似:王朝腐败无能,不断出卖国家利益和主权,民众生活困苦不堪,均沦为半殖民地国家。1925年,伊朗最后一个王朝——巴列维王朝建立,实行君主立宪制。当时,石油是伊朗的主要经济资源。1901年,英国人达西以2万英镑的代价,与伊朗国王签订了为期60年、约130万平方公里区域的石油特许权协议。其绝大部分收益被英国占有,伊朗仅能获得特许权公司16%的净利润分成。
伊朗民众对此深感不满。1951年4月,被视为伊朗“石油国有化运动不屈斗士”的摩萨台,在伊朗议会以压倒性优势获得首相提名。获国王正式任命后,摩萨台随即正式宣布将伊朗石油产业国有化。对此,英国迅速采取反制行动:一是撤回英方技术人员,致使大批油田停产;二是动用海军,威胁并准备接管伊朗石油设施;三是向海牙国际法庭起诉,要求判定伊朗的行动非法无效;四是对伊朗石油出口实施全面海上禁运。
1950年,伊朗石油产量约3300万吨,约占海湾地区总产量的38%。其产量大幅下滑对西方经济造成了严重影响。伊朗石油国有化行动也因此迅速升级为一场国际危机。这一因素,加之二战后美国主张非殖民化,挤占英国在中东的利益,积极介入中东事务,杜鲁门总统派遣哈里曼作为特使,前往伊朗调停。但由于英伊态势严重对立,调停最终无果而终。总体上,杜鲁门对此事件的处理是比较谨慎的。
其时,英国首相丘吉尔等大肆宣扬“伊朗将被苏联赤化”。艾森豪威尔在1953年初上台后,基于冷战对抗苏联及控制中东等因素,在处理伊朗石油危机上的态度发生急剧转变,认为“通过军事政变推翻摩萨台政府是唯一可行的途径”。这期间,伊朗内部也风起云涌。摩萨台是一位自由民族主义者,主张限制王权、强化议会权力,与国王之间存在激烈的权力之争。当时局势异常混乱,尤其是军队干预政治,让美国策动政变有了可乘之机。
为了掌控局势,摩萨台要求巴列维国王授权由他指挥军队,但遭拒绝。摩萨台随即提出辞职。国王本来就不喜欢这位首相,借机并迅速批准摩萨台的辞职申请。这招致摩萨台支持者的愤怒。这一天,恰好伊朗在海牙国际法庭胜诉的消息传来,首都及各地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集会示威,并出现了暴力事件。仅仅过了5天,巴列维国王迫于局势,再次任命摩萨台担任首相。
1953年6月下旬,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召集会议,拟订了一份名为“阿贾克斯”的秘密行动计划。该计划由中情局长杜勒斯整体统筹,由中情局近东及非洲事务主管罗斯福坐镇德黑兰,现场指挥并联合英国情报部门共同执行,核心目的是推翻摩萨台政府。中情局在劝说并得到巴列维国王的默许后,在反对派的暗中支持下,策动伊朗军队中的反政府官兵发动政变,炮轰首相府,抓捕摩萨台。
摩萨台是民选产生的首相,在民众中拥有广泛的支持基础。在石油国有化运动期间,民众的参政热情空前高涨。据伊朗官方统计,在这次政变期间的军队镇压中,民众死亡800-1000人,数千人受伤。政变后,巴列维国王宣布并实施长达4年的戒严,大批摩萨台的支持者遭到清洗。当时有评论说:这一事件标志着伊朗民众参与政治的时代正式终结,开启了美国支持下的巴列维王朝的专制统治。
根据美国解密档案记载:中情局为“阿贾克斯”行动拨款约 100 万美元,主要用于收买伊朗政客、宗教领袖、军方将领及雇佣街头暴民、操纵舆论等政变执行环节,由罗斯福统筹支配。中情局策动伊朗政变的事实很快曝光,大多数伊朗人开始将摩萨台政府垮台,视为美国及西方世界对伊朗主权完整和经济独立的侵犯。巴列维国王在政变后采取高压政策及扩张秘密警察部门,让进一步民众确信:美国为谋求自身利益,强加给伊朗一个服从美国意志的独裁者。
在1953年政变之前,美国与伊朗并无多少恩怨。摩萨台政府垮台带来的伤痛,在伊朗民众心中种下了仇美的种子。伊朗民众对这次政变的记忆和不满情绪,在随后的几十年里持续发酵。政变之后,伊朗在1954年与西方重新签署石油协议,成立伊朗石油股份公司(IOP),其中美、英两国的石油公司各占40%,荷兰、法国的石油公司分别占14%、6%。同时伊朗需向英国石油公司支付2500万英镑的国有化损失补偿。
协议还规定:伊朗可获得IOP净利润50%的分成。但所有石油勘探、开采、加工、运输和国际销售等环节,均由IOP独家控制。客观地说,摩萨台发动的石油国有化运动虽然最终失败,但还是有成果的,至少伊朗在石油收益的分成比例上有了大幅提高。美国成功切入伊朗及石油产业,并获得与英国相同的权益。之后随着两国同盟关系的加深,美国还逐步取得了在伊朗境内建立军事基地等特权。可以说,1953年中情局策动的这场政变,是现代美伊矛盾的开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