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问过我。
"梁星阳,你后不后悔?"
问这句话的人不是记者,不是同行,不是西瓜观那群在微博上屠了我十二年的"道友"。是玄灵。
那天我们刚从玄都观搬出来,在武汉租了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客厅堆了十几个纸箱,全是经书和手抄本。玄灵蹲在地上拆箱子,拆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
"梁星阳。"
"嗯。"
"你后不后悔?"
"什么?"
"所有的事。从 2009 年你走进玄都观那扇木门开始,到现在——你后不后悔?"
我当时坐在阳台上,手里转着一块枣木边角料。木屑掉在道袍上,没拍。我看了她一眼。
"玄灵。"
"嗯。"
"你让我想想。"
我把那块枣木在手心搓了好一会儿。搓到发热,又搓到发凉。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嗯?"
"我还会穿那件三百多块的道袍走进玄都观。"
玄灵没说话。
"明知道会被除名、被赶出来,我还会在 2010 年打开那台老笔记本,插上 3G 网卡,开始网上弘道。"
玄灵把手里那本抄本放下了。
"明知道会被骂成政府走狗、蹭热度、道教败类——我还会在 2015 年发那条南海风水的微博。"
玄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不想承认我猜对了"的表情。
"明知道会失去玄都观——我还会给那 558 个陌生人立牌位。"
我把枣木搁在窗台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
"明知道西瓜观会写举报信——我还会说'我是中国人'。"
"为什么?"玄灵的声音很轻。
"因为不这样做,我梁星阳就不是我了。"
二
但在说"不后悔"这三个字之前,我有一段很长时间,是后悔的。
2012 年到 2014 年,我在网上刚开始说爱国那阵子,挨的骂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西瓜观的道士们建了一个群,叫"屠羊大会"。"扬"跟"羊"同音,是我道号的最后一个字。群里有排班表——几点骂、用什么关键词、带不带我的微博 ID,全排好的。
世秀后来在微博上搜到这个群的时候,跑来找我,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师父,这个群——"
"我知道。"
"他们要——"
"我知道。"
"师父您不生气?"
"生气。"
"那您怎么不骂回去?"
"世秀。你抄经抄到第几遍了?"
世秀缩回去了。
但我不骂回去,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崩的。
每天晚上回到厢房,打开电脑,私信一屏一屏地涌。有的骂我是"政府走狗",有的说我是"全真龙门派的耻辱",还有的直接写——"梁星阳你怎么不去死?"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把电脑合上,听见床板下方木头微微响了一声。我合上眼,还能听见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这时候我确实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有一天晚上,世权端着一碗酸汤面进来,搁在我桌上。面快凉了,他站在旁边不走。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师父,您吃口面。"
"不饿。"
"玄灵师姐让我送来的。她说您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嚼着嚼着手抖了起来。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胸口往上顶的、压不住的抖。我把筷子撂下。手还在抖。
世权没说话,站在我旁边,像一棵树。沉默得像师公那棵千年青松。他的影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很长。
玄灵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我撂下的筷子,又看了一眼世权,没说话。
她把桌上的馒头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梁星阳。"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当初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我是中国人'。"
我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那句话,就不会有'屠羊大会',不会有举报信,不会有红头文件——你现在就还在玄都观,每天炸馒头片,晒柿饼,养猫,抄经——"
"别说了。"
"你说。"
"玄灵——"
"你说。"
我把头转过去。窗外是终南山七月的夜雾,浓得看不见后山那棵青松。
"有。"
玄灵没再问了。
她走到厨房,端了一杯热茶回来,放在我手边。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很少做的事——她在我身边坐下了。不是盘腿,是那种两条腿放下来的、普通人坐沙发的姿势。两个人在一间厢房里,不说话,但也不走。
那晚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在地上打成一块一块的白色方格子。我的被子上有潮气,膝盖上搁着师父传给我的那块青松树皮,心里乱得没法睡觉。
我盯着那些月光格子看了很久。
然后听见玄灵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觉得你是一个人。"
三
2015 年是转折点。
那年我在南海贴符,全网都在传"一个全真道士追着美国国务院骂了十一个月"。西瓜观坐不住了。举报信递到了中国道教协会,红头文件下来,批评我"鼓吹无神论、教育弟子科学看待宗教"。
世权那天从子午镇回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他没说话,把纸搁在我桌上,站到门口,背对着我。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玄灵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世权的脸色,又看见我手里的纸,把围裙解了,走到我面前。
"梁星阳。"
"红头文件。"
"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你能撑住吗?"
"能。"
"能个屁。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跟那年在厢房里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道袍的内兜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正殿。玄灵跟在我后面。世权跟在她后面。世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躲在大殿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师父说过的"六成气不过,是正气"。第二个头磕下去,想的是师公说过的"我是中国人是句咒语"。第三个头磕下去——我没想任何事。
站起来。回头。玄灵看着我,世权看着我,世秀从柱子后面探出来半个脑袋。
"师父——"
"嗯。"
"您磕完头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那您磕头干嘛?"
"就是告诉祖师爷一声——他们的红头文件,我看过了。"
世秀张了张嘴。
"那……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继续发。"
那天晚上我跟玄灵坐在后山那棵千年青松下。师父的太师椅还在那里,风吹雨淋,漆掉了一半。我没坐那把椅子,我坐在青松底下,玄灵坐在我旁边。
"梁星阳。"
"嗯。"
"你不怕了?"
"怕。"
"那你为什么还发?"
"因为风来的时候你不站起来,风过了你再站起来——那叫跟风,不叫站。"
玄灵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柿子递给我。终南山深秋的柿子,红得发亮。
"哪来的?"
"世秀下午在山上摘的。"
"他自己不吃?"
"他说留给师父压压惊。"
我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山里的柿子就是这样——看着硬邦邦,一口下去全是水。
"玄灵。"
"嗯。"
"以后世秀要是不好好抄经,你别帮他求情。"
"为什么?"
"他给你送柿子你就这么好说话?"
玄灵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个弧度我认识她十四年了,从 2008 年认识那天起,到现在,没变过。
四
然后就有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西瓜观。
我如果不提西瓜观,这篇文章写不到三分之一就得断。因为西瓜观是我这道士生涯里最沉重的一块石头。太沉了。以至于如果我真的说"不后悔",我首先得过了西瓜观这一关。
西瓜观——懂的自然懂——是北京那座自诩"天下第一丛林"的道观。明清时期,皇城根下最大的太监养老院。太监退休后无儿无女,往这观里塞钱,混一个道士身份,占一块风水宝地。到了清末,西瓜观的当家高峒元跟慈禧搭上了线,出入宫禁,交通权贵,《清稗类钞》里写得明明白白。
到了民国,日本人打进来,西瓜观的道士里有不少做了汉奸。帮日本人搞情报,嘴上念《道德经》,手里递情报信。
现在时代变了。西瓜观摇身一变,忽然就"口口声声爱国"了。他们把国旗插在门口,把"爱国爱教"刻在影壁上,把"宗教中国化"的标语贴得比谁都多。
但他们的"爱国"——是表演。
我的"爱国"——是真金白银。
他们恨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证明了他们的虚伪。是因为我在他们还在琢磨怎么把"爱国"包装成一场法会的时候,已经用"不首先使用法器"在微博上干了美国的群。是因为我说"先是中国人,才是宗教徒",这句话把他们的遮羞布撕了一条口子。
所以他们要搞死我。
写举报信。递红头文件。组织"屠羊大会"。在道门圈子里散播"梁星阳是妖道"的消息。在微博上买了不知道多少次黑粉。
2016 年冬天,师父羽化之后,兴都带着人上了山。兴都——"兴"字辈的同门,师父的远方亲戚。师父在世时他从来没在玄都观住过一天;师父羽化后不到半年,他带着三个山下认识的人,搬进了玄都观。
说是"帮忙料理观务"。
然后他把我从观长办公室挤了出去。理由:"你被网上炒得太热,容易给观里招惹是非。"
然后他把自己的几个朋友安进了观里。有他在山下混社会时认识的人,有他远方亲戚,还有两个连《清静经》第一句都不会背的人。
然后后山的菜地荒了。客房对外收"静修费"。功德箱从木头的换成了不锈钢的——带二维码那种。
玄灵跟我说:"梁星阳,咱们走吧。"
"走到哪里去?"
"下山。"
"师父的太师椅还在后山——"
"太师椅长在松树下面,刮风下雨也不会跑。你长了两条腿,可以先跑。"
我没跑。因为我还得给那 558 个人守灵。
五
2020 年开年,岁在庚子。
正月里那场魔界入侵,是这一辈人都忘不掉的一段日子。先是荆楚大地上空的天象乱了——地气往上蒸,江水的水汽不往天上走,反过来往地底渗。然后疫病起来了,从一个城,传到一座省,蔓延到半壁江山。
我每天刷手机,刷到一个名单,全是抗疫一线被夺去性命的人。护士、医生、社区工作者、民警、志愿者。有些能找到名字,有些只能找到单位和职务。
2 月 7 号那天深夜,我在厢房里查一位护士的名字。查了三遍,确认了单位、年龄、家乡,写在了名单上。
玄灵站在门口。她手上端着一碗热水。
"梁星阳。第几个了?"
"四百多。"
"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没有新名字为止。"
玄灵把热水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名单。字太小,她看不清。
"梁星阳。"
"嗯。"
"你这么做,想过结果吗?"
"想过。"
"什么结果?"
"被除名。"
"然后呢?"
"被赶出玄都观。"
"然后呢?"
"可能还会被人说蹭热度。"
玄灵没再问了。她把那碗热水往我手边又推了一点。然后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梁星阳。"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被除名、被赶出去、被说蹭热度——"
"嗯。"
"都不重要。"
"什么重要?"
"那碗热水凉之前,你把它喝了。"
我看着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我舌头发麻。
但我喝了。
558 块枣木牌位。
247 天。
那 247 天,我大部分时间不在玄都观的正殿,而是在后山一间柴房里过的。兴都把我在观里的住处腾出去"招待重要客人"。柴房漏雨,玄灵找了塑料布铺在屋顶。一下雨还是滴答。每天早上起来,被子上有一层潮气。
但我没觉得苦。或者更准确地说——苦是有的,但顾不上去想。
因为香不能断。
枣木牌位每一天的香,我都要亲自上。558 块牌位,从东往西排成七排。早上五点起来,烧水洗脸,穿道袍,从东边第一块牌位开始上香。上完第一排上第二排,上完第二排上第三排。
世权有时候早上四五点起来,帮我烧热水。他不说话,把热水壶往我门口一搁,回自己屋里去了。世秀帮我打扫柴房——说是打扫,其实是把地上的土从这边扫到那边,越扫越脏。我说世秀你别扫了。他说师父我总得干点什么。我说你抄经去。他说我经文抄完了。我说那抄第二遍。他就又蹲回去了。
玄灵不帮我上香。她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替你。但她每天晚上在厨房给我留一碗酸汤面,搁在灶台最里面那一格。面是她早上揉的,醒了一整天,煮出来特别筋道。油泼辣子放得比平时多——她知道我吃完会出汗,出汗能散一散心里的东西。
那 247 天里,西瓜观从来没停止过搞我。
有人在微博上发帖子,说梁星阳立牌位是在"发国难财"。有人给陕西道协打电话,举报我"借疫情之名为自己敛财"——我他妈花二十万买枣木、请雕刻师傅,你说我敛财?还有人扒出一位开国将领的后人,说我跟"邪教家属"有往来——那位老人是什么人?父辈跟着教员打过江山,是开国元勋?
你品。
你细品。
但我没在微博上回他们。一个字都没回。
那段时间里,我手心全是汗。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尤其是上完香、回到那间漏雨的柴房之后,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敲。不是心跳,是胸腔里有人在敲我的胸骨,一下一下的。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地滚——"你到底在图什么?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图被除名?图被赶出师父留下来的道观?图被同行骂成"道教败类"?
那部老笔记本,散热口的毛絮厚到世权不敢用刷子了。3G 网卡信号时断时续,偶尔连上一次,打开的页面就是骂我的私信。我把网卡拔了。屏幕的蓝光在柴房里晃了好一会儿才黑下去。屋里只剩蜡烛。蜡烛的火苗在漏进来的山风里挣来挣去,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蛾子。
我心里那个声音没停——"图什么?"
图什么呢?图我还在,那 558 个人就没被忘掉。就这个。
有一天晚上玄灵推门进来。柴房的竹门没有锁,吱呀一响,月光跟着她一起漏了进来。
"梁星阳。你睡了?"
"没有。"
"你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封信。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我拿过来看。信是从荆楚寄来的,寄信人的名字我没听过。信很短——
"梁道长,我叫某某。我母亲是荆楚一家社区医馆的护工。庚子年二月走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给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立牌位。但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玄灵从我手里把信抽走了。
"别看了。"
"给我。"
"不给。"
"玄灵——"
"你再看,眼泪掉上面了。"
我没哭。但眼眶发酸,酸到有点像那年师父羽化时的一种感觉。我把信叠好,放进道袍内兜里。跟红头文件放在同一个兜里——对,就是那张红头文件,一直没丢。我每天晚上摸到它,它就提醒我:这个世界是有两种东西的。一种叫你该怎么死,一种叫你该怎么活。
玄灵把围裙上的面粉拍干净,在我身边坐下了。
那晚的月亮比 2012 年那晚还亮。月光透过柴房屋顶塑料布的缝隙,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被子上。
"梁星阳。"
"嗯。"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一个人吗?"
我没回答。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我没答案。
是因为答案太多了。多到说不过来。
六
2020 年 9 月,除名文件下来。10 月 10 日,下山。
走到子午镇,那个小卖部的陕北后生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陕北老太太,在卖油泼辣子。我买了一罐。走的时候她问:"梁道长,你这是下山了?""下山了。""还回来吗?""不回来了。"
走出子午镇,走到山外那个写着"子午镇玄都观"的木牌坊下面,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飞檐翘角在夕阳里像镀了一层金。
但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摸了摸道袍内兜。右边是那张红头文件,左边是那封信。两样东西隔着两层布,一个薄一个厚,一个叫我死,一个叫我活。
我把头转回来,走了。
玄灵站在牌坊下面等我。世权扛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是锅碗瓢盆。世秀背着一个更大的蛇皮袋,里面是经书——他不会打包,袋子漏了一个角,一本《清静经》的角露在外面。
"世秀。"
"在,师父。"
"书漏了。"
"啊……"
"你过来。"
世秀缩着脖子过来。我把那个角塞回去,从兜里翻出一根橡皮筋——不知哪年用过的——扎了一下。
"先凑合。"
"谢谢师父。"
"别谢。回头自己学着打包。"
"是。"
玄灵走在我旁边,没回头。
"梁星阳。"
"嗯。"
"你觉得你还会再回来吗?"
"不会。"
"为什么?"
"玄都观已经不是我的玄都观了。"
"那是谁的?"
"兴都的。西瓜观的。一群连《清静经》第一句都不会背的人的玄都观。"
玄灵顿了一下。
"你恨吗?"
"不恨。"
"真不恨?"
"我说的不恨,不是说我不生气。是恨这件事对我没用。恨不会把我的玄都观还给我。恨不会让兴都把太师椅搬回来。恨也不会让西瓜观的道士学会念《清静经》。恨只会让我变成一个跟他们一样的人。"
玄灵没说话,走了一段路。山道拐了个弯,玄都观的飞檐翘角被树挡住了。最后一眼。
"梁星阳。我问你,如果重来一次——"
"我会。"
"我还没说完。"
"你会问什么我都知道。你问我还会不会穿那件道袍。你问我还会不会在网上弘道。你问我还会不会在南海风水的时候站出来。你问我还会不会在洞朗发声。你问我还会不会给那 558 个人立牌位。"
玄灵转过来看我。世权和世秀在前面扛着蛇皮袋,离我们十步远。山道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两个背包。
"那你还会吗?"
"我会。"
"你是不是憨?"
"是。"
玄灵叹了一口气。
"梁星阳。我认识你十四年了。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明知道墙会倒,你还要往墙上靠。"
"因为靠墙的感觉是好的。墙倒了是墙的事,不是我靠墙的事。"
"说人话。"
"人话就是——我觉得对的事,我就做。做完了被骂,被搞,被除名,被赶出去——我认。但我不会因为在挨骂之前就知道要挨骂,就不做。"
"憨批。"
"嗯。"
"走吧。"
我俩并肩走在山道上。子午镇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小块灰黄色的剪影。玄灵的布鞋鞋底薄,走山路硌脚,她没跟我说,但我听见她走一步抽一口气。我从背包里翻出一双备用的布鞋,递给她。
"哪来的?"
"世秀的。他鞋多。"
"你偷徒弟的鞋?"
"借。回头买双新的给他。"
玄灵没换鞋,把那双布鞋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走了一段,她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你不光是个憨批,你还是个——"
"什么?"
"好人。"
这是玄灵第一次说我"是个好人"。
我记住了这句话。
七
现在来回答最开始那个问题。
有人问我——其实不止一个人,好多人问过——"梁星阳,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这样做吗?"
我的答案从头到尾只有一种。
还会穿那件被八仙庵宰了一刀的三百多块的蓝布道袍,走进玄都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明知道那扇门后面有抄不完的《清静经》、有跪不完的香案、有一个叫兴都的人等着把我从师父的道观里挤出去。
还会在 2010 年打开那台老笔记本,插上 3G 网卡,在天涯诗词版贴出我的处女作。明知道那台电脑散热口的毛絮越积越厚,明知道按了发送之后睡一觉起来评论区不全是点赞。
还会在 2012 年说那句"我是中国人"。明知道说完以后,"屠羊大会"就建起来了;明知道他们的排班表上每个礼拜都有固定骂我的时间段,跟早晚课一样准;明知道他们写的举报信比我写的文章还长;明知道中道协会出一份红头文件,印着"鼓吹无神论、破坏社会稳定"——这几个字够一个道士社死三次半。
还会在 2015 年顶着"政府走狗""蹭热度""道教败类"的帽子,在南海上跟美国人打风水仗。明知道风水司的规矩是"用完即抛、抛完即忘",明知道三国联军的尼米兹航母在南海游弋的时候,我手里连一把法剑都没有——只有一台冒烟的老笔记本、半块枣木、和丹田里那口憋了五年的气。
还会在 2016 年师父羽化以后,继续从玄都观往外发文章、开讲座、收徒弟。明知道兴都带着人在山门口等着,明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同门的眼神,明知道等南海的风头一过、媒体的聚光灯一转——玄都观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还会在洞朗对峙的时候发那张照片。明知道发完之后微博又要崩一次,明知道"梁星阳你又玩大了"这句话会从世秀嘴里说出来——他每次都说,每次都说,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不信了。
还会给那 558 个陌生人立牌位。明知道二十万是我的全部积蓄,明知道陕西道协会出一份文件把我名字从道籍里划掉,明知道兴都会站在玄都观的山门口,连祖师爷的香都不让我再上一炷。
还会选择"道门广开"——把那些"连道士都未必懂的玄学"写成微博、写成公众号、写成天涯连载、写成知乎回答。明知道同行会说"你这是在败坏道门的门槛",明知道西瓜观会说我"把道法当儿戏",明知道网上会有声音说——"真正的得道高人从来不出来抛头露面,梁星阳就是个骗子。"
还会收世秀。明知道他抄《清静经》第一遍抄错七八个字,第二遍抄坏一张宣纸,第三遍把墨泼在我的太师椅上。明知道他怕我怕得跟老鼠见猫似的,每次我喊他的名字他都缩脖子。
还会收世权。明知道他话少到让人发慌,但每次我写稿写到凌晨三点、抬头一看——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酸汤面。
还会在 2008 年的 QQ 诗词群里,给那个叫"湘楚诗社"的姑娘回帖。明知道她说的"你有一股子酸腐气"不是夸我,明知道她后来会在端阳节那天穿着道袍跪在香案前磕三个头,跟玄都道人说——"我也要当道士"。
还会在 2020 年 10 月 10 日,走到子午镇木牌坊下面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明知道玄都观的飞檐翘角不会再为我翘了,明知道那棵千年青松底下乾隆太师椅上的灰不会再有人扫,明知道我从那扇木门走出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还会看。
看完了还会走。
八
写到这里,我得补一个本来不想写的段落。
关于玄灵。
2012 年我挨骂最狠的那段时间,玄灵有一天走进我的厢房。我正在刷微博评论区,一屏一屏的都是"梁星阳你怎么不去死"。
玄灵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任何话。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盘柿子。
"吃。"
"不饿。"
"吃。"
我接了一颗,没咬。拿在手里,柿子凉凉的,表面有一层白霜。
"玄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没来玄都观,如果我没当道士——你现在会在哪里?"
"武汉。教书。"
"那如果——如果我一直被这样骂下去,被除名了,被赶下山了——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玄灵把手里那颗柿子放回盘子里。放得很轻,像搁一块砚台。
"梁星阳。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柿子,不是秤砣。"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称。"
她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被除名了——我跟你下山。你被天下人骂——我跟你一起挨骂。你手里只有一个馒头——你掰一半给我。"
"那如果是两个馒头呢?"
"你一个人吃。"
"为什么?"
"因为你饿的时候容易犯愣。犯愣的时候说话比平时更好听。"
玄灵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这种话。她说"你饿的时候容易犯愣"。但在我这里,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一样的。都是我这十一年里听过的最重的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摸着道袍内兜里师父给的青松树皮,心里那个声音终于停了。不是因为它不问了——是因为在它问"你到底在图什么"的时候,我脑子里多出了一个回答。
"图她。"
"图世权。"
"图世秀。"
"图那 558 个人的名字不被忘掉。"
"图这十一年里的每一碗酸汤面、每一颗柿子、每一块锅盔。"
"图那句——'梁星阳,你是好人。'"
就这些。够了。
九
世秀有一次在厨房里洗碗,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他洗碗不专心,碗摔碎了两只,第三只举在半空,没放下去。
"师父。西瓜观那些道士,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他们是空洞的。空洞的人不会后悔,因为他们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世秀把碗放下了。这次没摔。
"师父。那我问个不该问的问题——"
"问。"
"您怕不怕他们?"
"以前怕。现在不怕。"
"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因为你师父从那个黑洞里爬出来了。"
世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洗碗。又摔了一只。我在旁边喝了口茶,没骂他。那天的碗是世权补洗的,洗了三遍,比世秀洗的任何一遍都干净。
从黑洞里爬出来——这句话,我那天才第一次说出口。但我经历了差不多十二年。
2012 年到 2014 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骂我的那句话——"你怎么不去死"。我去翻《清静经》,翻到"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翻到之后把书合上——静不下来。三个晚上了,还是静不下来。
2015 年红头文件下来的时候,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微博。我让世权帮我管评论,世权说好。但他管了三天,第四天他不说话了。我说世权你怎么了?他说师父,我把您的评论关了。我说关了也好。他说不是因为好不好——是因为我看不下去了。
然后玄灵跟我说了一句话。不是安慰。是一句很具体的、很实际的话——
"梁星阳。你重新把《阴符经》抄一遍。"
"抄过了。"
"再抄一遍。"
"抄了三十遍了。"
"第三十一遍。用左手。"
"为什么用左手?"
"因为你右手写文章的时候在抖。左手抖不了。你左手本来就不会写字,无所谓抖不抖。"
我抄了。用左手抄了三遍《阴符经》。字是歪的,墨是散的,有的笔画叠在一起,像一团黑蚂蚁。但我确实不抖了。
不是因为左手不会抖。是因为你在认认真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没空去想别的事了。
这就是我的心理重建。不是靠鸡汤,不是靠"坚持就是胜利",不是靠"明天会更好"。是靠我老婆让我用左手抄《阴符经》。是靠世权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烧热水。是靠世秀把《清静经》抄烂了八本宣纸。是靠厨房灶台最里面那一格,永远有一碗醒了一整天的、油泼辣子放得比平时多的酸汤面。
十
这篇文章写到现在,该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
有人问我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这样做。我会。
有人问我——你失去了那么多,你图什么?
我图的东西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图那年穿着三百多块的道袍走进玄都观的时候,玄都道人看了我一眼,说——"行,跟我来。"
二,图玄灵在端阳节那天磕完三个头、膝盖青了一块、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疼",说了"梁星阳你闭嘴"。
三,图世权每天早起烧热水、晚上站在门口不说话但也不走——像一棵树。
四,图世秀抄烂了八本宣纸还是没读懂《清静经》第二页,但我每次走到他背后,他都不回头——因为他知道我不罚他了。
五,图那封荆楚寄来的手写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给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立牌位,但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六,图师公在千年青松下跟我师父说的那句话——"找错人也是缘分,缘分比人对。"
七,图师父在羽化前一天跟我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没东西,好事。但你得给我装点东西进去。"
我装了。
装的不是道术,不是法器,不是符咒。
是一个"志"。
师父说"志不是你想当什么官,是你愿意为这棵树、这间道观、这个传承,背点什么"。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我背的是一句"我是中国人"。是 558 块枣木牌位。是一件三百多块的、从来没洗过的蓝布道袍。是十一年里挨的每一句骂、忍的每一口血、咽的每一颗苦柿子。
我背的不是给自己讨公道。
是背——"和者不破戒"。
六成气不过,是正气。四成戏,是性情。正气加性情,是"和"。和者不破戒。
我没破戒。虽然挨了红头文件,丢了玄都观,被除了名,被骂了十二年。但我没破戒。
就够了。
十一
写完这篇文章的那个傍晚,我在武汉的阳台上。玄灵在旁边择芹菜。世权在厨房里炸馒头片——他炸的比我好,油温六成,两面金黄。世秀蹲在地上逗猫,那只猫是从终南山带下来的,一开始认生,现在不认了。
"世秀。"
"在,师父。"
"《清静经》抄到第几遍了?"
"第二页还没读懂。但我背下来了。"
"背来听听。"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行了。"
"师父?"
"你抄了十二遍,终于背下来了。"
世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有点像 2016 年刚入门那天、跪在香案前不敢抬头的样子。以前不敢笑的,现在敢笑了。
玄灵把一根芹菜掐成两截,头没抬。
"梁星阳。"
"嗯。"
"你又欺负徒弟了。"
"没欺负。夸他。"
"你那种夸法,世秀要反应三秒才知道是夸。"
我回头看世秀。他确实愣了三秒。
"师父——您刚才是在夸我?"
"嗯。"
"那……谢谢师父。"
"少贫。"
世权把炸好的馒头片端出来,搁在石桌上。玄灵把芹菜放进盆里洗了,撒了点盐。我拿起一片馒头片,咬了一口。热的,脆的,外面一层薄薄的油光。不是玄都观的味道,是武汉的味道。
但馒头片是馒头片。跟 2009 年那次一样。跟 2012 年那次一样。跟 2020 年那次一样。
变的不是馒头片。
变的是我。
我摸了摸道袍内兜。红头文件还在,信也还在。松树皮还在。三样东西隔着两层布,一个薄一个厚一个糙。但在今天这个傍晚,它们终于不打架了。
玄灵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夕阳从她头发上照过去,金色的。
"梁星阳。"
"嗯。"
"如果现在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重来一百次,我还是梁星阳。"
后记·给正在后悔的你
这篇文章不是劝你"不要后悔"。后悔是人之常情,不丢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后悔和否定,是两回事。
后悔是你看着走过的路,心里想"那时候真难"。
否定是你看着走过的路,心里想"那路不该走"。
我后悔过。2012 年到 2014 年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手都在抖。我是真后悔。
但后悔里有一道缝。那道缝里漏进来的,是玄灵端来的热水,是世权守在门口的沉默,是世秀抄了一遍又一遍的那页《清静经》,是师公在千年青松下说的那句"找错人也是缘分"。
后悔是冷的。但这些人是热的。
冷和热混在一起,就成了"和"。
"和者不破戒"。
如果你正在后悔某件事——某件你明知道会疼但还是做了的事,某件你做完了被骂被笑被看不起的事——我想跟你说:
你不需要回答"会不会后悔"。
你只需要回答一句话——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吗?"
如果答案是"会"——那你没有选错路。
你只是选了那条更远、更陡、更不讨好的路。
但那条路,是活的。